2025年，全国各地陆续举办了“四海琴心”纪念查阜西先生诞辰130周年琴人联动系列活动。这项遍布全国的联动纪念以雅集和音乐会形式为主，许多琴人以演奏查先生打谱或传谱琴曲的方式，来表达对查先生的追思和敬意。我应琴人之邀，与上海“九派”“悠然”“飞泉”等多个琴院、琴社和工作室合作，从1月开始，在上海举办“琴律学研修班”民间教学活动，以呼应这个纪念之年。暑假期间，我们再次举办第2期初阶班和新开中阶班课程。8月初，中阶班最后一个环节，我们与上海的琴人共同举办题为“七弦传雅韵，琴心寄深情”的雅集音乐会，属于上述联动雅集系列。在雅集演奏活动开始前，我应邀作了一个以纪念查先生为主题的演讲，这便是本文的缘起。查先生在一百年前就发表了乐律学文章，呼吁倡导琴人应该学习一些乐律学知识。一百年后，一批年轻的琴人终于在琴乐实践中自觉产生了学习琴律学的意愿，并付诸行动。虽然这份对他呼吁的响应来得太晚，但琴律学研修班的创办可以告慰查先生在天之灵。一、纪念之年回望查公琴学建设之人生查阜西（1895—1978）先生在琴学方面的贡献全面而深入，在这里，我们主要回顾他在琴学理论方面的成就。1958年出版的《存见古琴曲谱辑览》（以下简称《辑览》），是查先生编纂的一部大型琴学工具书，书中辑录了唐宋以来琴谱100多种、曲目600多首、曲谱3000多首，以及歌辞300多首。查先生这部《辑览》无疑是重要资料，在研究生教学中，我们从中获得了选题并展开专题研究，这些研究在很大程度上超出预期。1963—2010年出版的《琴曲集成》之《据本提要》勾勒出《集成》（此《集成》指各个版本《琴曲集成》的统一名称）中所包含琴书、琴论、琴谱的来龙去脉，是一部重要的琴学目录书。20世纪50年代，国家图书馆和音乐研究机构为避免这些孤本、善本再次散佚，也为研究、发掘、整理古琴音乐者提供接触现存古琴乐谱文献的条件，因此制定了这个编撰出版计划：将100多种琴书和3000多首琴曲编辑成书，由中华书局全部影印下来，定名为《琴曲集成》。1995年，时逢纪念查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查阜西琴学文萃》（以下简称《文萃》）得以出版，这部文集涵盖琴律研究、琴谱考证、琴社活动记录等内容，不仅是一部个人文集，更堪称一部20世纪琴学志，是重要的琴学文献。查先生24岁时曾立下宏愿：“当集诸家琴说，参以新知，辑为琴谱，以图振蔽起废。”①他的一生几乎就是近现代琴史的缩影。1935年，查先生与琴人在苏州、上海一起创建了“今虞琴社”，琴社既团结了江浙一带的琴人，也带动了各地琴界纷纷成立琴学团体。从琴社同仁编辑出版的《今虞琴刊》中的收支报告可知，苏社和沪社的经费大多来自查先生的捐款，尤以沪社占比更高。②据档案记载，1943—1946年期间，查阜西赴美考察民航事宜，在此期间应邀到美国加州大学、行业协会、音乐俱乐部和美国国会图书馆等处讲解中国古琴音乐，并在美国国会图书馆演奏古琴，由对方录音七首，开创了琴乐对外交流之先河。③1954年，查先生在北京与琴人创建“北京古琴研究会”，并编辑油印琴学专刊《古琴研究》和《琴论缀新》。1963年，年近七旬的查先生推动举办全国第一次打谱会；同年，中华书局陆续出版整理由他主编的大型文献，并在2010年完整出版30册《琴曲集成》。查先生倾尽毕生精力开拓琴学事业，积累了丰富的现代琴学成果。2003年，古琴艺术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标志着古琴艺术作为中国最重要的传统文化瑰宝得到了国际社会的认可与保护，这份荣誉足以告慰查先生的在天之灵。从上述简单勾勒可知，查先生大约每十年会做出一件对琴学事业有重要推进的大事。他不仅奋力于个人努力，还通过创建会社团结更多的琴人。如今，琴乐遍地开花，正是先生当年努力之功。今天，我们纪念查先生130周年诞辰，不能只说些纪念的话语，也不能只是喊些高调式的口号，更不只是满足于举办一些音乐会和雅集。我们应该有更远大的目标，这目标是什么呢？二、查先生的琴学文献建设在《琴曲集成》“编者的话”中④，查先生介绍了当时收集琴谱集和音响的成果，我们从中可以了解到以下内容：1.1958年，在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研究所的协助之下，从社会各界的公私收藏中，共收集到琴曲谱集和各种文献中著录的琴曲谱，包括刻本、稿本和有完整体系的转录本，达150余种，这些收藏在时间上截至清代末年。在这150余种历代琴曲谱集和琴曲谱之中，标题不同的琴曲近700首之多，统计曲名同而谱本不同的谱存琴曲（比如《平沙落雁》有多首），更是达3000首以上。2.中国音乐研究所和北京古琴研究会对国内弹琴家进行调查，并派工作组到各省区进行访问，把各地琴家尚能弹奏的琴曲录下音来，共得80多首乐曲，其中包括残存片段和渊源不明的曲目。当然，以师承谱系相同者多。 收集琴谱集和音响这两种调查，显示出当时还能演奏的琴曲占谱存琴曲不到十分之一，也显示出许多唐宋以来的乐曲因为有了乐谱作为载体才得以流传至今，这表明琴曲谱集是一个音乐大宝库，它本身具备可以充分发掘的潜力，是需要人力和时间去分析整理的重要材料。⑤ 从1980年出版《琴曲集成》第一本，到他的百年诞辰前夕（1994年），出齐16册，历经15年，总计600套。在电子化发展的今天，我们可以看到这16册的电子扫描版。到2010年，终于出版了30册全套，共计300套。我们仍然难得拥有全套纸质本，但也能看到电子版。30册大书，我们装在笔记本中可随身携带，随时研读，但有几人响应查先生的号召去分析整理这批重要的材料？！这三千多曲的一百五十多种琴曲谱和琴曲谱集，绝大多数是图书馆或私人所珍藏的善本孤本,其中有的原书还在过去百年中不断流散海外；有的散见于一些善本丛书、类书之中。这些都是历来弹琴家难以接触到的书谱。即使偶然在古籍书店发现少数谱集,也只是一些两百年以内所编，经过多次翻刻的，而且也正逐渐绝迹。这种情况使得一般弹琴家的见闻不广，毕生所得止于很少的文献,往往被缚束于一家之言,这已是百年来古琴音乐衰退的原因之一。⑥先生当年用心良苦，深远的学术眼光发现了编撰《集成》的重大意义。然而放眼望去，今天的人们却鲜有多少积极的行动，更少有学者对这些优秀琴学文献进行整理。琴艺发展既欣欣向荣，又怪态百出。人们都热衷于打谱，却不关心这些文献是否经过校勘，文字中有无需要勘误的内容，遇到一些奇怪的音，更不知如何判断，甚至随意擅改音位。这样的打谱，意义何在呢？记谱法在被发明出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期中，只是作为弹琴家备忘、交流或示范的媒介。明代，在王公贵族领先之下，兴起了刊印琴谱专集之风。就现有材料可知，收集大型琴曲并刊刻成集始自明初的朱权，他刊行了《神奇秘谱》《太古神品》等62曲。到明中叶嘉靖以后，其他藩邸和民间才开始把各自收集和创作的琴曲，用减字谱刊印并流传下来。除琴谱之外，自汉代以来，人们还写了琴论、琴操、琴要、琴诀、琴议、琴苑、琴统、琴雅、琴谈、琴说等诸种论琴之书。在发明琴谱之前，这些琴论都是单独编写的，即使在发明了琴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中，也没有人意识到应该把琴论和琴谱编写在一起。现有材料显示，在明代中叶以前，谱、论仍然分列，所以有琴书、琴谱之别。自明代嘉靖年间开始，情况有所改变，有些琴曲谱集把琴论中的传统弦法（琴调）和古今指法（减字）的材料罗列在曲谱之前，比如《风宣玄品》便记载了许多，用减字符号写出的琴调。还有一些专著琴论的琴书也将一些传统大型名曲附列卷末，比如《琴书大全》。清康熙年间，曲阜孔兴诱把这些有关弦法、指法、音律、工艺等的琴论，比较系统地编入了琴谱专集《琴苑心传全编》。“琴苑”指琴论，“心传”指琴谱，书的标题反映了由谱论分离转到谱论合一的历史演变。从上述勾勒，可以较全面地了解这样的格局：1.古琴文献存在着琴谱与琴论两大部分，琴论中包括着琴调源流和指法源流；2.在发明专谱以前，古琴著述有论无谱，有减字谱以后，古琴著述渐渐演变为有谱有论；3.明中叶以后，出现兼著琴论的琴谱；4.清乾隆以后，因为康乾两朝饬编《律吕正义》的正续编，著者立场及学术观点影响到关于琴调和指法的琴论，隔断或改变了三百年前的传统。在研习这部分琴论时，研究者要与之前的琴论对照研读。还应该了解，《集成》只收集琴论中包含的琴曲谱和明代以来琴谱专集中的琴曲谱，不收无琴谱的琴论专书，所以我们仍然需要寻找无琴谱的琴论，比如《与古斋琴谱》这一类。查先生特别强调了两点：第一，《集成》的资料来源是根据原来的木刻版本或手写稿本影印而成，必然会有衍、脱、讹、误，阅读时要十分注意。还要考虑到各时代的指法谱字有所不同，打谱时，应该追寻各时代对指法谱字的原释原意。第二，在定本中，凡遇有残缺，除孤本外，都曾尽量搜寻其他善本、足本逐页补齐，但仍难免有遗漏的材料，尤其是各书的序跋可能并不齐全。这类缺陷会影响我们对琴学文献的准确理解。如此梳理下来，查先生留给我们大量该做而没做的事。琴界众人各有专长，有文字文献修养的人，应该主动承担校勘文字，检查修补衍、脱、讹、误的问题；有琴律学修养的人，应承担起校验调弦法、指法中不合理文字内容的任务。三、百年前对琴律学的倡导查先生百年前开始讨论乐律学知识，并发表文章。⑦他在《中国声律之调停与琴之声律》⑧一文伊始，便检讨中国音乐家对乐律学的错误态度。文中有一段话，发人深省。他的原话不是今天大家熟悉的语言，我转述大意：有关音乐之间的结构，乐音的调和，西方音乐家都能说出其中道理。而我国的乐师，有演奏技能的人，却不知所谓，不能讲。即使一些好古之人，也会弹琴操缦，还自命博雅不凡，大约会点儿吟猱，就自称懂乐。不懂乐律的道理，也不想追求学习，总是用一些玄而又玄的水流风动，知化穷神等等说辞云山雾罩。我们国家自古以来，朝代更迭，总要制礼作乐为先，乐律学更是自古多有发明。我们去读诸子之论，史籍所载，总能看到对乐律之学的孜孜以求，即使有些语焉不详，也能用琴声、音乐来验证，用来论证西学，也可以洞晓其中奥妙。⑨查先生说，他写这篇文章《中国声律之调停与琴之声律》，就是为了要挖掘我国古代乐律学的真正价值。在文章最后，他说：“乐律之事，历来异说纠纷，莫衷一是。今之讲音乐者，重技术，轻理论，于此尤为忽略。职是之故，著者自觉不能已于言。深望海内宏博之士，拨烦指教是幸，,如欲直接通信，请寄长沙兑泽中学校查夷平收为祷！”⑩此事反映出查先生对学习研讨乐律学这门知识的急切和真诚。在这篇文章中，他对中西音乐有几条同异对比结论。查先生在百年前，准确地说，是103年前，就能有如此见识，实在大大超前！为什么会有这样超前的远见卓识呢，因为他有乐律学修养，所以能够获得高度概括的认识。当然，他的认识也有那个时代的局限性，如在文章“结论”一节中，查先生总结出七点，后四观点尚不完善，可提出商榷，现将其罗列如下：观点之三，“吾国俗乐以七声周转变调，是其调停过于简陋，所以远不如欧西调停之精准”。这是指民间音乐中七返的转调实践。查先生认为，我们的转调方法过于简陋，这是因为那个时代对传统音乐中一些转调手法的理解还不全面。观点之四，“三分损益生律吕，为吾国古时雅乐调停之法。若损益止于仲吕，则蕤宾以下半音之六调，仍不如欧西调停结果之精准”。这里指十二律吕相生止于仲吕，那么，蕤宾以后六律，建立调均（yùn），每调七声音阶则会音不准。这个音不准是生律法产生的，中西调式体系不同，故而律制基础不同，不宜简单与西方大小调体系相比较。观点之五，“琴弦转调依三分损益法为之，但实际上其结果损益不止于仲吕，而止于512/729（仲吕）。故十二调中之七声，皆为绝对声律。故又较欧西之调停为精准”。这里只看到了琴上取音的优越性，未触及律制实践不同，故不恰当。观点之六，“三徽为琴弦全弦1/5，六徽为2/5，八徽为3/5，十一徽为4/5，按之声数，无论如何，皆不能中律。故此四徽，实废徽也”。这里既否定了质数5的音律数理规定性，也不符合琴谱中记音的事实。我们琴律学研修班的每位参与者现在都有能力分辨这个认识的局限性。观点之七，“琴学上习用之五调，其转弦有紧有慢，非按律吕相生之序以转出。在理论上其声数乱杂，亦极不中律，此为琴家不可不知者”。这里查先生对琴五调用音评价不恰当。“此诸要点，为音乐上最关紧要之事，而又为今之音乐家极不注意之事，且骤然见之，犹且以为怪异之谈，无如事实如此，有不可讳言者也。”⑪虽然由于乐律学修养的局限性，查先生上述观点尚可商榷，但仍可见查先生认为琴律学很重要，持积极倡导之态度。查先生对琴上取音皆为自然之声这一点大声宣示。他说：“至于琴，则无一音无一调不为自然之绝对声律者。其能宣声导气，致太和，自较诸乐为高贵，此其历来享有无上之称誉，固有所本而非虚诞也。”⑫虽然“较诸乐为高贵”之说并不恰当，但他也能指出，“至谓其能穷神知化通灵达变”这样的说法荒唐而不可稽。查先生还说：“吾为是论，亟盼吾国之乐师技士于俗乐之调停，亦仿三分损益之法，设十八音以周转⑬，使无依违扭扳之烦,则谐音之学，不让欧西独步矣。”我认为，这是查先生在百年前发出的整理音乐理论之呼吁，为 我们指出发扬乐律学的高水平成就，建立健全中国音乐的分析理论之方向。参加过琴律学研修班的众位琴人将会参与进来，并成为有实践有理论的生力军，这就是我们的远大目标。值此纪念之年，我们应该积极推进查先生设立的学术计划，发动琴人、学人的力量，提高我们的理论修养，制定计划，开始整理工作，让查先生留下的琴学理论遗产重新释放其学术价值。*注释：① 傅暮蓉《查阜西对〈琴曲集成〉的贡献》，《中国音乐》2011年第1期，第49—65页。文中提到内容出自1919年2月7日查阜西的日记，第49页。② 详见《今虞琴刊》1937年创刊号，《今虞琴社苏社收支报告书》《今虞琴社沪社收支报告书》，第299页。③ 此信息集合于以下几个资料：王世敏《上海民用航空志/第十八章人物》“查夷平条目”，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0年10月出版，第873—874页；家人、友人口述及照片（最完整内容见于澎湃文章《大师查阜西诞辰120周年之际被侵权，古琴界版权状况混乱》中查先生之子查克承口述，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09085，访问日期：2025年8月3日）；美国国会图书馆馆藏音源的复制品。音响出处http://dragons-music.net/index.php?route=product/product&product_id=350，访问日期：2025年8月3日。④⑤⑥ 查阜西《琴曲集成》第一册，写于1912年1月。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北京古琴研究会编，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版，详见“编者的话”部分。⑦ 查先生于1922、1925年，在《东方杂志》上先后发表论文 《中国声律之调停与琴之声律》《律吕概论》，另有《琴家取用自然音阶论》一篇，年代不详。⑧ 查阜西《中国声律之调停与琴之声律》，原载上海：东方杂志1922年，19（8/9）：第38—49页，第47—58页。现收入《查阜西琴学文萃》第730—752页。文、题中“调停”即“调和”。⑨ 查先生原文见第一自然段：“绝对声律及其调停,欧西之 音乐家则能言之綦详。以问吾国乐师技士,则瞠目不知所对……本文所论，即以阐明吾国声律古法,而显示其价值者也。”⑩⑪⑫ 黄旭东、伊鸿书、程源敏、查克承编《査阜西琴学文萃》，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5年版，第752页。⑬ 此说出自元定十八律，即十二律加六变律。[宋]蔡元定《律吕新书》（上卷）、《律吕本原》部分，第1页。［本文为2024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琴学文化体系研究”（24ZD008）阶段性成果］*原载《人民音乐》2025年第12期李玫 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责任编辑 | 李 涵审 核 | 绳长杰排 版 | 单奕翔本文来源：人民音乐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