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琴圈里流传一句话:"右手是古琴的声,左手是古琴的魂。"右手负责把弦拨响,真正让声音"活"起来的,是左手的吟猱绰注。而在所有左手技法里,最见流派功力、也最让初学者困惑的,就是"吟"与"猱"。
很多琴友问:不同流派的吟猱到底差在哪?是差在幅度,还是速度?能不能用数字说清楚?这篇文章尝试把吟猱"定量"开来——看看古人怎么规定分寸,现代研究又怎么用仪器测量它。
徐上瀛在《溪山琴况》里把吟猱的区分讲得最明白:"小者为吟,大者为猱""吟取韵致,猱取古劲。"一句话点出两个关键:一是幅度(大与小),二是审美功能(韵致与古劲)。传统界说里,吟是小幅、快速、圆活的颤动,像人吟哦、寒蝉吟秋;猱是大幅、稍缓、有棱角的摇动,古人形容它"若猿猱升木",取音苍老浑厚。
正因为吟猱直接决定了一个音是"圆的、活的"还是"方的、劲的",不同流派在幅度、速度、形态上的取舍,就构成了各自最鲜明的听觉标识。学者甚至提出,判断一个流派,第一耳朵要听的就是它的吟猱。

武汉音乐学院丁承运教授在《论吟猱》中将吟猱的万千变化归纳为六类:缓急类(速度)、大小类(幅度)、迟早类(起始时机)、长短类(持续时间)、特征类(特殊效果)、组合类(与其他指法结合)。
撇开玄学成分,真正能"定量"的维度主要有三个:
幅度:音高波动的范围。以中徽为例,常吟音高波动约在50—70音分,猱在70—96音分,最大的大猱可达182—204音分,而最小的定吟仅25音分左右。
速度:每秒波动的次数。常吟每秒约3—4次,缓吟每秒1—2次,急吟每秒5—6次。
形态:波动的轨迹。吟"运指如旋规",轨迹圆转;猱"运指如折矩",轨迹方折。
"先大后小、一转一收、约四五转、仍用定吟收本位"——古谱里几乎统一的规定,正是把幅度与速度编织进"先大后小"的衰减曲线里,让声音与余音的自然衰减相吻合。
古琴的"定量"有一套自己的单位——"分"。琴家以徽位为参照,把按音位置两侧的摆动范围折算成"分"。《五知斋琴谱》说吟"上下不出三四分",《梅庵琴谱》说吟"上下不出四五分"、猱"较吟稍大而缓"。这里的"分"不是绝对长度,而是音位附近的相对幅度,靠的是口传心授里的手感。
现代研究则引入音乐学的"音分"(cent)单位,用频谱分析把幅度换算成具体数值,让"手感"变得可测量、可比对。这就把古人模糊的"分",翻译成了今天可复现的"音分"。
琴谱/派系 | 吟的幅度 | 猱的幅度 | 幅度与急缓关系 |
|---|---|---|---|
《五知斋琴谱》(广陵·徐祺) | 上下不出三四分,先大后小,约四五转 | 约过本位五六分 | 猱大于吟 |
《梅庵琴谱》(梅庵·王燕卿) | 急急摇动约三四转,上下不出四五分 | 稍偏下摇动约一二转,较吟稍大而缓 | 猱大于吟,吟急猱缓 |
《桐荫山馆琴谱》(诸城·王溥长) | 三四分内往来摇动约四五次,先大后小 | 距离约五六分,比吟大且稍慢 | 猱大于吟 |
《桐心阁指法析微》(彭祉卿) | 凡五音四转、两转一收,运指如旋规取圆活 | 凡五音四折,运指如折矩出声苍劲 | 吟猱幅度相当,形态相反 |
《古琴初阶》(沈草农等) | 范围不超过二分,取势圆 | 范围不超过三分,取势方 | 猱大于吟 |
从这五家看,绝大多数琴谱都认为"猱大于吟"——《五知斋》《琴学入门》《琴粹》《梅庵》《桐荫山馆》《古琴初阶》以及龚一、丁承运、许光毅、张世彬等当代琴家皆持此说;只有《琴镜补》《指法析微》主张"吟猱相同"。至于急缓,则普遍是"吟急猱缓"。

吟猱的幅度与速度,几乎是流派风格的"投影":
虞山派(严天池):清微淡远、中正广和。吟猱讲究含蓄内敛,幅度偏小、倾向清淡,为的是不让装饰音喧宾夺主。
广陵派(徐常遇、徐祺):中正、跌宕、自由、悠远,尤其注重吟猱运用。《五知斋琴谱》对吟猱的分寸规定最系统,转数与"先大后小"交代得最清楚。
九嶷派(杨时百):苍劲坚实、刚柔相济、讲究吟猱节奏。《琴学丛书》里杨氏承黄勉之师说,把吟细分出十种,对徽分位置与幅度要求极细——黄勉之的吟速度缓慢、转数不少,杨时百又在师承上把幅度由一二分扩至二三分,显示出九嶷对吟猱"节奏化"的追求。
梅庵派(王燕卿):流畅如歌、绮丽缠绵,以"吟猱幅度较大"著称,表现力外放、接近现代审美。
泛川派(张孔山):峻急奔放、气势宏伟,吟猱常随滚拂走手音铺排,跌宕开阔。
可以说,幅度小的流派偏含蓄文雅,幅度大的流派偏绮丽奔放;速度缓的偏苍古,速度急的偏灵动。一个流派的性格,往往就藏在吟猱的那几"转"之间。
当代学者已经把吟猱"测量"了出来。蔡际洲、刘曦在《琴曲〈流水〉演奏版本比较》(华音网,2022)中,用波形图、频谱图结合听觉,对丁承运、龚一、吴文光三位琴家演奏的《流水》开头段做了定量统计:
演奏者 | 总音数 | 吟猱音数 | 吟猱比例 | 吟猱密度(次/音) |
|---|---|---|---|---|
丁承运 | 32 | 13 | 40.63% | 2.23 |
龚一 | 36 | 15 | 41.67% | 1.06 |
吴文光 | 51 | 8 | 15.69% | 1.13 |
数据揭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龚一、丁承运的吟猱使用比例都很高且接近(约41%),但丁承运的吟猱密度最高(每个吟猱音平均摇动2.23次),听感更绵密、更"揉得深";龚一用吟猱频繁却每次密度更小;吴文光则吟猱比例最低,更依赖走手音(进复退复)来带腔。同样是《流水》,三个人三种吟猱,流派与个人审美的差异一目了然。
先听幅度:波动明显的偏大猱、外放,几乎听不出波动的偏内敛、清淡。
再听密度与速度:一个音上摇动次数多、绵密的是"揉得深",速度急则灵动,速度缓则苍古。
最后听形态:圆转如旋规的是吟,方折如折矩的是猱;一段乐句里吟多还是猱多,直接反映这个流派的审美取向。
需要说明的是:吟猱定量研究仍在发展中,同一流派内部琴家差异可能大于流派间差异,"流派"更多是概率性的风格倾向,而非刻板的公式。古人说"各师各法,口传心授",对初学而言,先求一个"圆活完满、恰好为度",再谈流派个性,可能比纠结具体几分更实在。

写给每一个在"吟猱之间"找分寸的琴人。
评论 0条评论
精彩评论
最新评论